背景语境是一个意义抽象而广泛的概念。在本文中, 背景语境是指在源语中与某一语言现象相关或导致某一语言现象产生的环境和事件。它不只是围绕某一语言现象的直接的声音和图像, 而是语言交际参与者和他们所从事的语言交际活动背后的整个文化历史及其它因素。背景语境包括许多因素,如:文化因素、历史因素和其他相关知识。由于对背景语境中的所有因素进行分析难以详尽且无此必要,本文主要分析影响语言交际参与者及其语言活动背后的重要因素:文化语境和历史语境。
1.文化语境与语义
文化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出于不同的目的,不同领域的学者给文化下过不同的定义。在《文化:概念与定义的评判》一书中,不同领域的学者对文化的定义不下150种。本文所指的文化是“社会信仰与实践的总和”。具体地说,文化是指“特定人群活动和思想的总和, 其物质表现和过程,以及其特定的环境。”
在翻译过程中,特别是在文学翻译中,译者会不可避免地遇到文化问题。文化和翻译密不可分,文化在源语中常常会不知不觉地为读者所接受。因此,用“通用的”或“地方色彩的”用语表达的文化因素,在目的语中往往会因为“字面翻译”引起文化冲击。因此,马林诺夫斯基(B.Malinowski)说,翻译意味着“文化语境的统一”。
作为翻译中意义对等的基本问题,奈达把文化语境分为生态文化、物质文化、社会文化、宗教文化和语言文化。
1. 1 生态文化与语义
文化是在特定的生态环境下形成和发展的,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文化。生态文化包括一个民族的地理环境、气候特点、地名等等。翻译中的一些文化问题是由难以找出标明生态特点的对等表达式所造成的。例如,要把“泰山北斗”译成英语或把“When Dover and Calais meet(意味着不可能出现的事)”译成汉语时,文化特色很可能会失去。另一个例子是莎士比亚一首十四行诗(第十八首)的翻译: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
你比它更可爱也更温和。
在诗的开头,莎士比亚把“你”比作“夏天”,引起读者对“你”的可爱和温柔的联想。然而,对“夏天”的这种联想只是在源语生态环境中才能成立,“夏天”对于中国的生态文化来说却意味着难以忍受的炎热。这是一个气候特点的例子,以下是有关地名的又一例:
When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
入乡随俗。
上什么山,唱什么歌。
在翻译这个成语时,译者应小心不要进行字面翻译,因为字面翻译的译文会使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中文读者迷惑不解。译者应充分考虑文化语境因素,译文应面向中国读者。译文“入乡随俗”是适合汉语表达的较为直接的译文。然而,如果译者想达到语用对等的效果,传达地理环境造成的源语文化特色,就必须对两种不同的语言和文化进行比较。首先,找出源语的象征意义, 然后通过替代的方法,用中国读者熟悉的另一种意象进行翻译,译成在一些场合下更生动更富表现力的“上什么山,唱什么歌”。
1. 2 物质文化和语义
物质文化是指一个民族的经济生活和日用物品、生产工具和设施、以及科学技术等等的条件。在翻译时,译者经常会遇到原文中带有这类文化背景的词汇,这些词汇很容易被误译。例如,我们可能会把“tea-shop”译成“茶叶商店”而不是“小餐馆”,或把“road-side business”译成“路边商店”而不是“汽车旅馆 (motel)”,“汽车电影院 (drive-in cinema) 或 “汽车饭店” (drive-in restaurant)。在汉译英中因不同的物质文化背景出现的误译更多见,如:把“炕”译成“brick-bed (砖床)”。下面的例子表明物质文化语境是如何影响译文的。
Mr. Kingsley and his Red Brick boys will have to look to their laurels.
金斯利先生和他的红砖孩子们必须照顾他们的桂树。
原句中的 “Red Brick” 和 “look to one’s laurels” 在原文物质文化背景中有其特定的含义。“红砖(红砖建筑的大学)”是指与像牛津和剑桥那样的大学相比而言的二流大学。通常,这些大学主要用红砖而不是石头建成,因此,“look to one’s laurels” 可理解为“小心翼翼地保持已得荣誉”。原文可译为:
金斯利先生和他的那些二流大学的学生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持已取得的荣誉。
翻译中所涉及的物质文化问题较为复杂,因为对于译者来说,仅仅了解物质形式的对等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再现出原文的文化意义。
1. 3 社会文化和语义
一个民族的传统、习俗、生活方式,社会活动的特点和形式,对个人、社会和阶层的习惯称谓等都属于社会文化的范畴。在翻译带有这种社会文化背景的表达式时,译者可能常常会遇到许多困难。例如,当两个中国人相遇时,常会习惯地问“吃饭了吗?”,“你多大了?”,“结婚了吗?”,“你是干什么工作的?”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如果译者在译入英语时,只进行字面翻译而忽略了两种不同社会文化的差异,就会使西方读者困惑不解,甚至引起文化冲击。再如,由于不同的文化习俗,在西方国家黑色代表哀悼,而在中国白色代表哀悼。狗在西方代表忠实的朋友,但在中国却大多代表着下贱和卑微。例如:
An old dog like him never barks in vain. Whenever he barks, he always has some wise counsel worth listening to.
a. 像他这样的老狗是从来不乱叫的。一叫他总有高见值得一听。
b. 象他这样的行家里手是不会随便发表意见的。一旦发表,总有高见值得一听。
翻译最重要的原则是“信”,即忠实,其中最重要的是对原文思想内容的忠实。译文“老狗”一词看似忠实原文,实则违背了原义。因为原文作者是以赞赏的口吻谈“他”的老成持重,而按中文的习惯表达,“老狗”是个贬义词,很难让中国读者认为是溢美之词。所以,译文b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更易接受。
“I am a Dutchman if...” 是英语的常用语,如果译者把它译成“如果......,我是个荷兰人”,会使中国读者感到困惑。因为英国人虽尊重荷兰人,但却并不喜欢他们,英国人不愿被人认为像荷兰人。因此,这个用语便成了发誓时的习惯用法。又因用于日常会话,它并不带有太强的感情色彩,因此,我们在翻译如下语句时,应特别注意此习语的用法:
“Then we’ve won?” said Flear. “Unless I’m a Dutchman” , answered Soames.
我们最好把它译为:
“那么我们是打赢了?”芙雷说。“敢保没错”,索米斯回答。
此例中,译者用了淡化的方法传达了原文“Unless I’m a Dutchman”的意义。由于涉及社会文化的翻译问题非常复杂,在处理这类社会文化语境时,应采取不同的方法,灵活处理。
1. 4 宗教文化与语义
宗教文化包括一个民族的宗教信仰、宗教系统、宗教著作、宗教制度和规章等等。译者在翻译中可能会遇到许多与宗教文化相关的习语、谚语、引语和引喻,有些可能来源古希腊和罗马神话,有些与圣经故事有关,还有一些可能出自文学作品、电影、电视或书籍。下面一例选自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
Would any of the stock of Barabbas
Had been her husband rather than a Christian!
在这句台词中,除了“Christian(基督徒)”以外,“Barabbas(巴拉巴)”也是一个具有宗教文化背景意义的词。在圣经(The New Testament, Mattew)中,“Barabbas”是指古时的一位强盗。欧洲文化背景下的读者可能非常熟悉“Barabbas”这个用法。在剧中作为引喻,“Barabbas”对于欧洲观众来说,具有艺术性和深远的意义。但这个引喻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却不知所云,莫名其妙。因此,我们可采用淡化宗教文化色彩或作注的方法进行翻译,可能的话,也可以采用相应的具有对等文化色彩的表达式翻译。如下文:
我宁愿她嫁给强盗的子孙,不愿她嫁给一个基督徒!
哪怕她跟巴拉巴的子孙做夫妻,也强似嫁给了基督徒!
在翻译“Barabbas”时,朱生豪用的是释义的方法,淡化了源语的文化色彩,易于中国读者理解和接受;而方平则用直译(音译)法译成中文,中国读者会感到困惑不解(未加注)。在翻译中,类似由宗教文化引起的翻译问题并不少见,译者在处理这类问题时,应认真分析,并选择最适合的方法在目的语中再现其内在含义。
1. 5 语言文化和语义
语言作为文化的组成部分也会引起翻译问题。由于两种语言分属于两种不同的语言系统,翻译就会涉及各自不同的语言特点。这些特殊性可能会反映在语音、词素、词汇和句法上。例如,喜鹊在中国文化中,是喜气、幸运的象征,但在英语中,它通常指一种易受吸引、喜欢搜集琐闻的人,也比喻叽叽喳喳、爱说话的人。龙在汉语中是威严吉祥的象征,而在英语中却是不幸邪恶的代表。红色在汉语中象征喜庆和吉祥,而在英语中却代表血腥和恐惧。不同的语言文化不仅反映在词汇上, 也体现在句法上, 如:
西湖如明镜,千峰凝翠,洞壑幽深,风光奇丽。
The West Lake is like a mirror, embellished all around with green hills and deep caves of enchanting beauty.
“形合”是英语句法的特点之一,而“意合”则是汉语的句法特点。在英语中,根据语言形式断定词与词之间的句法关系较为容易,但汉语却未必如此。在翻译这类句子时,译者应关注语言文化造成的句法差异。
译者在寻找对等的过程中,常会遇到由文化差异引起的翻译难点。在处理这类文化问题时,译者可灵活地运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如借用、代替、淡化、解释和省略等。
2. 历史语境和语义
历史语境指言语产生的历史背景。历史语境对翻译的影响通常体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有些词汇的含义随历史的发展而变化。由于语言是随社会的发展而发展,随社会的变化而变化,因此,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具有不同的含义,这种现象在英语和汉语中都很明显。例如,“走”在中国古文中是“跑”的意思,但现在指“行走”;“小姐”过去指有钱人家的女儿,但现在统称所有年轻的女子,在有些场合还专指风尘女子。在“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中,“坐”不指现在汉语的“坐下”之义。因为这首诗写于唐代,“坐”在当时可理解为“因为”,即这首诗中的意义。同样,在英语中,“pen”在十九世纪不是指“钢笔”,而是指“鹅毛笔”;“cab”指“出租马车”,而不是“出租汽车”;“John built a house north of Ottawa”一句如果是写于十九世纪,意指“约翰亲自动手在渥太华北部盖房” 而不是 “约翰请人在渥太华北部盖房”。
其次,历史语境也可能影响到译者对原文的理解。例如,在翻译“战国”一词时,曾有译者忽略了其特定的历史语境,把它错误地译为“War Kingdom”。如果译者了解中国历史,就会知道当时最强大的统治者是周王,但是周王统治下的诸侯各行其道,不听其令。各诸侯国之间战火不断,特指那个时期的“战国”由此而来。因此,“国”在此不是指代“王国”,而是指周王统治下的相对独立自制的诸侯各国。译文“War Kingdom”是一种字面翻译,看似忠实,实则背离了原文的意义。译者只有了解原文的历史语境,才能译出忠实而准确的句子:“Warring States”。
以下是另一个历史语境的例子:
Some chick, some neck!
人人都熟悉句子当中的这四个单词,但离开了历史语境无人知晓其真正的含义。这句话是丘吉儿在二战早期所说,是对希特勒叫嚣“三周之内英国将像小鸡那样扭断脖子”的回答。所以,表达其准确含义的译文是:“难对付的小鸡,难对付的脖子啊!”。
每个词都是在一个特点的历史语境中产生,对人、事件和客观环境的描述可以反映它的历史语境。所以,在处理这类词汇或术语时,译者如果不加注意,就很容易犯错误。下面的这段文字摘自美国《读者文摘》上的文章《黑暗中的舞蹈》(Dancing in the Dark),叙述了著名作家肖伯纳的有趣经历:
On returning home in a short time, he tried to reproduce those felicities, an incident he later described in the London Star.
在翻译“the London Star”时,译者曾忽略了它的历史背景,把它译为“伦敦卫视”而一度成为笑柄。这正是因为译者不知这样的事实:肖伯纳生活在还没有通讯卫星,甚至也没有电视的年代。事实上,“the London Star”是指当时发行的一种报纸,即《伦敦星报》。
总之,文化语境和历史语境作为背景语境中的两大要素在翻译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一个成功的译者还应具备广博的知识,这就是有些学者称翻译为“杂学”的原因。
背景语境是无限的,它可以无所不及,包罗万象。然而,它也是有限的,它只是指在翻译时遇到的与理解原文相关的因素。列出并解释所有的语境因素没有必要,也不可能。通过分析翻译过程中的主要背景语境因素,我们可清楚地看到这些因素是如何影响译者对源语的理解,译者又应如何忠实地在目的语中表达源语的含义。